多管齐下,为原始创新松绑

从二氧化碳人工合成淀粉实现“技术造物”,到化学小分子诱导人体细胞实现重编程;从国际首次实现光子的分数量子反常霍尔态,到首次揭示月球背面存在年轻的岩浆活动;从“中国天眼”发现纳赫兹引力波存在的关键证据,到“拉索”确认首个超级宇宙线源……

“十四五”以来,我国不断完善基础研究体系,持续加大基础研究投入,基础研究整体实力和学术水平显著增强,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。

展望“十五五”,全国两会多位代表委员表示,未来五年是建设科技强国的关键时期。加强基础研究,既要持续提高投入比重、健全多元投入机制,也要完善分类评价体系、强化人才培养。唯有持续提升原始创新活力,产出更多标志性原创成果,方能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、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筑牢根基。

重大成果频现

2025年11月19日,在广东省江门市开平市地下700米深处,江门中微子实验(JUNO)正在悄然运行,捕捉着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反应的“幽灵粒子”。

当天,原本寂静的实验大厅内掌声雷动。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在此发布JUNO建成后的首个物理成果:依托运行59天获取的数据,JUNO合作组成功测量了两个“太阳中微子振荡参数”,比此前实验的最好精度提高了1.5到1.8倍。

“JUNO仅用2个月的时间就完成如此高精度的测量,表明探测器的性能完全符合设计预期。其前所未有的测量精度使我们可以很快确定中微子质量顺序,检验3种中微子振荡框架,寻找超出此框架的新物理现象。”全国人大代表、中国科学院院士、JUNO合作组发言人、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王贻芳说。

这是我国基础研究厚积薄发的一个缩影。近年来,我国基础研究快速发展,加速进入“从0到1”突破期,在量子科技、生命科学、物质科学、空间科学等领域取得一批重大原创成果。

众多成果的背后是我国基础研究体系的不断完善和投入的快速增长。

——修订后的《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条例》,不断完善科学基金多元化投入机制,鼓励原创研究,让青年科技人才脱颖而出;中国科学院制定的“基础研究十条”,提出致力于使命驱动的建制化基础研究,为满足国家战略需求提供科学基础和关键核心技术支撑。

——“十四五”期间,研发人员总量连续多年稳居世界首位。基础研究经费占全社会研发经费比重由6.5%提升至7.08%,创历史新高。

“‘十四五’以来,我国基础研究领域捷报频传、亮点纷呈,一系列重大原创成果接连涌现,反映出我国基础研究正加速从‘量的积累’迈向‘质的飞跃’,从‘单点突破’转向‘系统能力提升’。”全国人大代表、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主任王赤说。

加强顶层设计

作为全国人大代表,王贻芳近年来持续关注基础研究领域,并多次就完善基础研究体系提出建议。如今,加强基础研究布局等内容被写进《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》(以下简称《建议》),王贻芳很受鼓舞。

《建议》明确,“十五五”时期,“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显著增强”“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、前瞻性、体系化布局”。

“基础研究是催生原始创新的源头活水。”王贻芳认为,《建议》将基础研究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,正是着眼长远、打牢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根基的战略抉择。

对于《建议》提出的要求,王赤有着自己的深入思考。他认为,“战略性”强调基础研究必须紧密对接国家重大战略需求,服务于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,解决“为什么研究”的问题;“前瞻性”要求对世界科技发展大势进行超前研判和布局,力争实现从“跟跑”“并跑”到“领跑”的跨越,把握“研究什么”的主要方向;“体系化”则是要充分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,组织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开展从基础研究、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到成果转化应用的全链条攻关,构建“如何研究”的组织保障。

“三者相互支撑、层层递进,共同勾勒出基础研究顶层设计的完整图景。唯有协同发力,方能形成面向未来的基础研究新格局。”王赤说,这就要求科学研究必须紧扣国家最紧迫的战略需求,科学家不能只被动响应,而应具备前瞻视野,主动布局未来,为国家的长远发展奠定基础。

王贻芳的观点与之形成呼应。在他看来,“战略性”锚定的是那些具有重大科学意义、能在本领域甚至跨领域产生深远影响的研究任务;“前瞻性”则体现为基础研究必须能够引领未来,而不是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;“体系化”的要义,在于基础研究必须覆盖整个领域,不能只盯着几个热点。

谈及体系化布局与自由探索的关系,王贻芳强调二者并不矛盾:“自由探索是基础研究的灵魂,体系化是在这个灵魂之上寻求平衡。从国家的角度来说,需要的是领域的平衡、整体的发展和系统的布局。”

完善投入机制

2025年2月,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传来好消息:腾讯公司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无偿捐赠5亿元,用于资助青年学生基础研究项目(博士研究生项目)。这是社会资金投入基础研究的又一典型案例。

“十四五”时期,我国基础研究投入力度不断加大,基础研究经费从2021年的1817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2778亿元。在总量跃升的同时,投入结构也在悄然优化,多元化投入机制正加速形成。

目前,一些社会力量已积极主动采取设立研发基金、组建创新联合体、资助高校和研究机构等方式,直接或间接参与基础研究。比如,腾讯2022年启动“新基石研究员项目”,计划投入100亿元,长期稳定地支持一批杰出科学家潜心基础研究、实现“从0到1”的原始创新。

多位代表委员表示,基础研究经费的持续增长,彰显了国家强化原始创新的决心。基础研究是造福整个人类社会的事业,应当鼓励、支持社会力量投入基础研究。但他们也坦言,当前超过90%的基础研究经费仍依赖财政投入,企业和社会资本占比依然偏低。

“尽管已有部分社会力量参与到基础研究中来,但与发达国家相比,我国的基础研究多元化投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王贻芳建议,“十五五”时期,要鼓励企业或企业家设立基金会,由基金会这类专业机构来支持基础研究发展。

在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科学院院士、暨南大学纳米智造研究院院长赵宇亮看来,“十五五”时期,企业在基础研究体系中应扮演“场景应用驱动的科学难题出题者与共同解题人”的角色。

“如果企业完全自己开展基础研究,投入大、周期长、效能低。我国拥有世界最大的基础研究队伍,依托高水平的高校、科研院所协同攻关,才是上策。”赵宇亮说。

培育青年人才

今年2月2日,何梁何利基金2025年度颁奖大会举行。安徽工业大学校长曾杰获“科学与技术创新奖(青年创新奖)”。曾杰主要从事二氧化碳催化转化技术研究。

谈及获奖感受,曾杰言语间满是感恩:“正是国家为我们搭台铺路、让青年科研人员敢于挑大梁、当主角,才有了我今天的学术收获。”

加强基础研究,青年科技人才是关键。“十四五”时期,通过制度化、持续性的支持,我国对基础研究领域青年人才的扶持力度持续加大。

《建议》提出,加快建设国家战略人才力量,培养造就更多战略科学家、科技领军人才、卓越工程师、大国工匠、高技能人才等各类人才。

“基础研究领域要培养的不是论文‘运动员’,而是科研‘思想家’。真正的基础研究人才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脱颖而出。”曾杰建议,“十五五”期间,在国家层面设立“基础研究人才慢基金”,专门支持被传统选拔机制遗漏、但经同行强烈推荐的“非主流”人才,给予长周期无考核支持,用制度化的“容错”,守护科学探索的“可能”。

“‘十五五’时期,支持青年科技人才挑大梁、当主角,要赋予青年科技人才‘挑战的底气’。”王赤认为,首先要加大长期稳定支持,提升青年科技人才的资助项目数占比和资助强度;二是改革评审机制,从“看资历”到“评创意”,真正“破四唯”;三是构建容错环境,鼓励“理性的冒险”,通过包容失败的制度文化赋予青年科技人才挑战极限的勇气。

优化评价机制

2025年2月,凭借在随机几何和统计物理领域的成果,35岁学者孙鑫入职北京大学一年半,就从长聘副教授破格晋升为教授。

“探索数学王国,既需要强烈的好奇心,也需要执着的恒心。”孙鑫说,学校在职称晋升、学术活动等方面尽力为青年教师提供便利和支持,让自己对未来的科研和教学工作充满信心。

孙鑫的成长经历,正是基础研究评价体系改革成效的生动注脚。为激活创新的“一池春水”,《建议》提出,以创新能力、质量、实效、贡献为评价导向,深化项目评审、机构评估、人才评价、收入分配改革,畅通高校、科研院所、企业人才交流通道,激发创新创造动力活力。

针对基础研究评价体系改革,王赤建议,“十五五”期间,建立符合基础研究规律的差异化、长周期评价体系,彻底打破唯论文、唯职称、唯奖项及其变异体,推行代表作制度,并引入国际同行评议,重点评价成果的原创性、科学价值及学术影响力。

“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具有高度不确定性、非共识性,难以预测。”王赤认为,在资源配置方面,设立“颠覆性创新专项基金”,采用分阶段、滚动支持机制,明确清晰的“里程碑”节点;在项目管理或容错机制上,要选对和相信科研人员,减少行政干预,采用责任专家负责制;同时,建立“失败”价值评价体系,对中途终止的项目,重点评估其过程数据、知识积累、方法创新及对后续研究的启发性。

站在“十五五”的新起点上眺望,基础研究的蓝图已铺展开来。从战略性、前瞻性、体系化布局的顶层设计,到多元投入、分类评价、青年托举的微观破题,每一步改革都在为原始创新松绑,每一次突破都在为高质量发展蓄能。基础研究不再是象牙塔里的孤芳自赏,而成为国家战略与科学前沿交织、社会力量与政府投入共振的时代合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