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超级厄尔尼诺”言之尚早,气候风险仍需警惕

近日,“今明两年或成历史最热年份”“地球或将迎超级厄尔尼诺现象”等话题频频登上网络热搜,引发公众广泛关注。3月23日,世界气象组织(WMO)发布的《2025年全球气候状况报告》显示,2015年至2025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11年,2025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3个年份之一。

全球变暖的警钟再次敲响,此次厄尔尼诺究竟何时到来?会达到“超级”强度吗?今年夏天,我国会迎来更强烈的高温,还是更严峻的汛情?针对以上问题,《中国科学报》采访了多位专家。

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(以下简称大气所)研究员郑飞指出,大气所的预测结果显示,2026年发生一次中等强度厄尔尼诺的可能性最大,概率超过70%,而发展为超强厄尔尼诺的概率仅在一成左右。

“全球变暖背景下,由ENSO(厄尔尼诺-南方涛动)导致或与其相关的极端气候影响更容易被放大,如高温、强降水等变得更强、更频繁。现在断言今年就是‘最热年’虽为时过早,但相关风险确实在显著上升。”郑飞说。

“春季预报障碍”导致模型预测存在偏差

厄尔尼诺是指热带中东太平洋海域海表温度持续异常偏高的现象,与之相对的异常偏冷则称为“拉尼娜”。这种周期性振荡是气候系统最强烈的年际变化信号。

国家气候中心监测显示,持续两年的拉尼娜状态已趋于结束,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正在回暖。国家气候中心气候预测室主任刘芸芸解释,从历史统计来看,拉尼娜事件结束后,当年进入厄尔尼诺状态的概率约为1/3。

但全球各个机构对厄尔尼诺何时到来的预测并不一致。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预测最早可能在4月,澳大利亚气象局认为在5月,日本气象厅指向6月,而美国专家的预测则集中在7至9月。

不同机构对厄尔尼诺“何时到来”的预测为何差别这么大?是否说明预测模型不够准确?

郑飞解释说,这不能简单归因于模型缺陷,背后其实有一个科学界公认的难题——春季预报障碍。简单来说,每年春天,热带太平洋海洋和大气之间“交流”最少,海洋表层与次表层温度变化、风场之间的物理联系最不清晰。

与此同时,不同机构的预测模式是基于对复杂自然现象的不同建模方式,它们对大气和海洋耦合物理过程的描述各有侧重,对初始条件的敏感性也不尽相同。

郑飞进一步解释,在较长的预测周期里,初始误差和大气中的随机扰动会逐渐放大,导致有的模式预测升温快,有的预测升温慢,甚至朝冷暖不同方向演变。因此,现在就断定今年会出现“超级厄尔尼诺”为时尚早。

此外,在强度预测上,国际上对“强”和“超级”厄尔尼诺尚无统一的划分标准。郑飞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,我国业务标准通常将峰值海温异常达到2.0℃及以上定义为“强”,达到2.5℃以上称为“超强”。

在此基础上,形成强或超强厄尔尼诺的条件极为苛刻:不仅需要西太平洋暖池储备充足的“暖水弹药”,还需要热带太平洋信风显著减弱、西风频繁暴发等一系列大气响应,通过海洋与大气之间极其强烈的“正反馈”作用,将暖水不断向东堆积并持续增暖。历史上,1997年和2015年曾分别出现过强-超强厄尔尼诺。

极端高温可能更久、更早、更“难熬”

若此次厄尔尼诺形成,叠加持续多年的全球变暖趋势,是否会让极端高温天气更加猛烈?

大气所博士生李柯欣用“叠加效应”形容这一风险。她解释,厄尔尼诺本身会从海洋向大气释放巨大热量,带来自然的年际增暖。当这一层“自然的暖”叠加在长期“人为的暖”上,全球平均气温的基线就被抬高了。这意味着,高温事件不仅更容易发生,还可能更强、更持久,甚至来得更早。

历史记录印证了这一点。2015年发生了超强厄尔尼诺事件,而全球平均气温的历史纪录在2016年被打破;2023年的厄尔尼诺事件,则推动2024年成为首个全球平均地表气温突破工业化前水平1.5℃阈值的年份。厄尔尼诺的增暖效应往往具有滞后性,通常在次年达到顶峰。

因此,现在断言今年就是“最热年”虽为时过早,但相关风险确实在显著上升。

聚焦我国,李柯欣表示,现有研究较为确定的是,厄尔尼诺会显著催生极端高温与热浪,且具有明显的区域性和阶段性。尤其在厄尔尼诺发生后的次年夏季,全球更易出现更强、更长的热浪。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,这种“放大”效应会更加突显。

“这意味着,如果今年下半年厄尔尼诺如期形成,那么2027年夏季,特别是我国北方地区,可能需要提前做好应对‘超长待机’高温的心理准备和物资储备。”李柯欣说。

厄尔尼诺并不能“一键定制”旱涝

我国属于典型的季风气候区,除高温外,厄尔尼诺对我国汛期旱涝的影响更为复杂。有时候,厄尔尼诺会成为“超强暴雨”或“全国大旱”的标签,这种理解其实存在明显偏差。

郑飞指出,它首先忽视了气候系统的“混沌性”,也就是常说的“蝴蝶效应”。厄尔尼诺虽然是一个强大的外强迫信号,但并不是决定我国某地涝旱的“确定开关”。

更重要的是,厄尔尼诺从来不是“单兵作战”。我国处于典型的东亚季风区,夏季降水的强度与落区是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、东亚夏季风、中高纬度大气环流、局地地形乃至台风活动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即便同为厄尔尼诺年,雨带分布也可能截然不同。

大气所正研级高工彭京备表示,从历史规律看,厄尔尼诺对我国降水的影响具有显著的阶段性,最典型、最强烈的影响,通常出现在厄尔尼诺峰值的冬季到次年夏季。

“以2015—2016年强厄尔尼诺为例,公众印象中长江流域的巨大防汛压力,主要对应的是2016年夏季,而非厄尔尼诺刚形成的2015年。”彭京备说。

彭京备分析,伴随从拉尼娜向厄尔尼诺的转换过程,加上年代际气候背景的影响,今年汛期雨带落在我国北方的可能性较大,“但真正的考验可能在后头”。

“若下半年厄尔尼诺事件形成,对我国更显著的影响将出现在今年冬季至明年夏季。届时,冬春季南方降水偏多、夏季长江流域多雨的风险更值得重点关注。”彭京备说。

面对“气候更不稳定”的新常态,我们该如何应对?郑飞表示,关键在于启动一系列“看不见”的准备工作,包括强化对海温、季风等关键因子的滚动监测与精细化预测;做好水资源统筹调度,实现水库群“丰枯互济”;提前排查城市易涝点和山洪沟道隐患;针对用电高峰,完善电力调峰预案。更重要的是,提升部门协同与公众沟通的效率,把极端气象的潜在危害降到最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