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孙玄与先进场反磁镜聚变装置FLAME。受访者供图
■本报记者 沈春蕾
把“人造太阳”变成现实,这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(以下简称中国科大)教授孙玄多年来的心愿。
孙玄从事受控核聚变和基础等离子体物理研究。他希望将聚变能应用于建造巨大、复杂的工程装置,但他也清楚,可控核聚变商业化不是短期能实现的事情。“这是科学和工程的巅峰挑战,几十年来都没做成,不能指望一夜实现。”
2024年,孙玄牵头成立合肥星能玄光科技有限责任公司(以下简称星能玄光),公司成立一年已完成了数亿元融资。不久前,星能玄光团队自主研发的先进场反磁镜聚变装置FLAME实现首次等离子体放电。
近日,孙玄在接受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采访时表示,当前,全球聚变研发进展超乎预期,一些国外同行已经宣布了建造示范电站的计划,虽然是否成功还未可知,但发展趋势是加速的。在中国,聚变商业化的实现或许会比预想的来得更早。
聚变领域的“黑马”
孙玄自1997年在中国科大读研时就开始做聚变研究,主要依托中国科大的KT-5托卡马克装置。随后,他来到美国西弗吉尼亚大学读博,曾在暑假期间前往普林斯顿等离子体物理实验室(PPPL)交流,并了解到场反位形(FRC)这种聚变研究方法。
博士毕业,孙玄加入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,在脉冲场反位形领域做了一些研究。他告诉记者:“我真正开始研究FRC是在进入美国核聚变能源企业TAE(Tri Alpha Energy)后,也是在那时候意识到FRC的物理研究很有趣,从实现聚变的角度来看也很有市场潜力。”
当时,美籍等离子体物理学家陈凤翔在其所著的科普书《一个不可或缺的真相——聚变能源如何拯救地球》中提到,FRC是聚变领域的“黑马”。孙玄对此非常赞同:“现在看来,FRC可能已成为‘白马’了。”
目前,实现可控核聚变主要有三种技术路线:磁约束核聚变、惯性约束核聚变和磁惯性约束核聚变。一般认为,FRC属于磁惯性约束核聚变,托卡马克属于磁约束核聚变。
FRC和托卡马克的本质区别在于拓扑结构不同。孙玄介绍,FRC属于紧凑型磁约束聚变装置,没有中心螺线管,物理挑战比托卡马克更大,但装置结构更简单。FRC是高β值的等离子体,磁场利用率很高,所以建造成本相对较低,非常适合做先进聚变反应堆,如氘氦-3、氢硼等燃料的聚变反应堆。FRC可以稳态运行或绝热压缩,是非常高效和简单的聚变实现途径。
“聚变某种意义上像‘暴力美学’,需要输入大量能量,而FRC正好适合这种简单、粗暴但有效的路径。”孙玄认为,从聚变能源最终的经济性目标来看,根据现有的估算,FRC在经济效益上的优势比较明显。
美国的求学和工作经历让孙玄收获满满。他接受了系统的学术训练,学习了如何做研究。“在TAE公司的4年时间里,公司提供了适合科研人员发展的平台和氛围,这改变了我对企业的印象和认知,也为我创立星能玄光提供了很好的参考样本。”孙玄说。
回国潜心做科研
2012年,孙玄回国加入中国科大。“回母校工作,是一件不假思索的事。”孙玄感叹道,这里是国内等离子体物理研究实力最强的高校,也是做物理、做科研的理想场所。
“当时国内的核聚变研究领域,磁约束基本都采用托卡马克,其他路线很少,或者说基本没有。”孙玄却选择了FRC聚变这条路,他觉得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填补国内研究方向的一个空白。“因为中国已加入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计划(ITER),国家对聚变的投入在加大,我们新建的仪器设备甚至比国外还好。”
尽管一切向好,但孙玄也发现,就市场前景而言,当年还没有社会资本关注聚变,更谈不上商业化。
孙玄决定从基础研究做起。2012年,他在中国科大设计建造国内最大的串列磁镜装置KMAX,该装置于2013年开始加工组装,2014年初实现放电。随后十年,孙玄和团队将场反与磁镜两种磁约束位形有机结合,开创出先进场反磁镜聚变路径。
其间,孙玄团队在KMAX上观测、测量了两个FRC的对撞融合过程,并且分析了其中的能量转换机制,给出了对碰融合的实验证据。“这实际上也是在国际上首次给出的直接实验证据,证明了FRC可以对碰融合。”孙玄说。
不过现实的困难也摆在眼前。孙玄还记得,当时托卡马克是主流,FRC这条路径想直接申请项目还比较困难。“我们的解决方案是采取‘迂回’策略,不直接强调聚变能源目标,而是侧重研究FRC中涉及的基础科学问题,例如与空间物理现象相关的共性物理,或者应用于推进器等方向。”
就这样,孙玄团队通过强调FRC基础研究价值和交叉应用潜力来争取支持,从而为聚变研究积累了经费。
创业赶上好时机
2024年,孙玄认为创业的好时机来了。资本市场对聚变的关注度显著提升,能量奇点、星环聚能等聚变创业公司都融资成功了。这让他意识到,随着国家对于聚变的关注和重视,国内资本也愿意投资聚变这个长期赛道了。
与此同时,孙玄团队在中国科大的基础研究也到了一个阶段性节点。“我们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原理验证,接下来需要建造更大规模、更高参数的工程化装置向聚变目标迈进,这显然超出了高校常规科研的范畴,需要以公司化的形式来运营。”
在资本环境转暖和FRC技术发展的双重需求下,星能玄光成立了。
从高校教授到创业者,孙玄发现最大的变化是目标导向的转变。在高校,一个项目结题的标准往往是发表论文、申请专利,以科研成果为导向;在企业,唯一的目标就是把聚变这件事做成,是产品、结果导向,一切行动都要以最终实现聚变能源的商业化为导向。
创业初期,孙玄最难适应的是各种路演。在学校,面对的听众主要是学生和同行;路演时面对的是投资人,目的是获得资金支持。“这种有目的的沟通方式和氛围在初期让我非常不适应,不过现在参加路演我已经驾轻就熟了。”
成立一年的时间,星能玄光就完成了数亿元的融资。“投我们的资本方都是‘耐心资本’,他们对聚变的长期性有深刻认知,愿意陪伴我们长跑。”孙玄说,“光是讲‘长期’也不行,我们会在内部设立一些短期的,甚至有点疯狂的目标,看看能否集中资源快速突破,也让大家在努力中不断获得成就感,这样才能把一个长期的事业坚持下去。”
虽然星能玄光目前与国际顶尖的团队在装置建设、迭代方面还有差距,但在科学和物理设计上,孙玄认为:“我们和他们处于‘并跑’状态,或者说各有特色。我们起源于中国科大,在基础研究阶段就形成了自己的独特路径和技术特色。”
如今,孙玄带领的星能玄光目标很明确:一方面要加强工程团队建设,另一方面要依托国家的工业制造能力和与高校院所的合作。“如果可以将物理需求与工业制造能力深度结合,在关键工程问题上实现突破,我们完全有可能从‘并跑’走向‘领跑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