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理工这一年:在“解题”之外,寻找“提问者”

仲夏时节,宁波东方理工大学(以下简称东方理工)迎来揭牌成立一周年,也开启了第二届本科生招生的新起点。

一年前,这所定位于“高起点、小而精、研究型、国际化”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迎来了74名首届本科生。当初勾勒的办学蓝图落地成效几何,育人过程中又有哪些新变化?

带着这些问题,《中国科学报》专访东方理工校长助理兼教学工作部部长谭忠超,透过首届学生的培养实践,还原了这所年轻大学对中国高等教育“另一种可能”的探索与思考。

谭忠超。东方理工供图,下同

第一年,三个关键词

《中国科学报》:如果用几个关键词来概括东方理工这一年,你会选什么?

谭忠超:我想用三个词来概括。

第一个是“立校”。经过多年建设,校园正式投入使用。有人说,它是江南最美的校园之一,是“百年经典、枕水长卷”的校园,经典与现代融合。宁波商帮从甬江启航,东方理工也将从这里走向世界。

第二是“招生”。去年学校首次招收本科生,仅用11天便完成了招生工作,首届共录取了74名学生。在浙江省平行志愿录取中,最低录取分达到656分。对于一所刚刚起步的新大学而言,这份成绩是社会各界对学校办学理念、发展前景认可的最好证明。

第三是“发展”。过去一年,学校围绕国家重大战略、区域发展需求和世界科技前沿,聚焦人工智能(AI)、集成电路等前沿交叉领域,获批了首个国家部委级科研平台,及若干个省级、市级科研平台。我们持续引育高端人才,建设一流师资,目前已有全职院士16位、国家级人才68位,94%的PI拥有海外经历。这些突破反映出学校科研创新和人才队伍建设蒸蒸日上。

校园鸟瞰

《中国科学报》:首届74名本科生入学近一年,他们的学习生活是如何安排的?

谭忠超:个性化培养是“小而精”的优势所在。学生大一时就可以进入实验室,跟着院士、讲席教授做科研,已有本科生大一便发表了高水平学术论文。学校采取双语教学,采用国际顶尖高校同步使用的教材教授专业课,英语教学实行A、B、C三级分层制度,根据学生不同起点进行差异化培养。

第一课堂之外,东方理工实行书院制培养,本科生在书院里,一起看电影、做蛋糕,一起为探讨某个科创项目“头脑风暴”,书院不只是他们的休憩住宿之所,更是跨学科交流、全方位成长的精神家园。

大一学生带薪实训

《中国科学报》:回望这一年,东方理工最区别于其他高校的探索是什么?遇到过哪些预判之外的难题?

谭忠超:最具突破性的,是首届本科生全员带薪实训项目的落地。目前,大一学生正在吉利汽车、公牛集团等33家龙头企业带薪实训。

学生需要自己写简历、投递申请、参加面试,通过双向选择获得实训岗位——这套机制在国内高校几乎没有先例。我们不是组织“参观体验”,而是参与真实的社会竞争。

这一项目确实面临不小的现实挑战。

一是观念层面。许多人的固有观念是,本科生应以学业为本,过早进入社会,不符合中国孩子的成长路径。因为中国孩子的社会成熟度不如国外孩子那样高,部分国外孩子高中还没毕业,就开始打工、甚至创业。而国内孩子成长过程中则更注重知识学习,埋头读书者多,认知社会者少。

二是企业层面。许多企业会问,“才一年级的学生,能为我们做什么?”需要反复跟它们沟通一个核心理念——企业不能把本科生实训视为“来打工”,而是作为教育共同体的一员,参与人才联合培养。就全国范围而言,理念的接纳与落地,比想象中更漫长,但一旦形成共识,其价值不可替代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本科生阶段课程紧凑、实训密集,学生会不会没有多余时间休息、思考?

谭忠超:我们依然为学生保留了完整的休整期,实训结束后,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
大学需要构建一套系统,教会学生与社会接轨,让社会去检验这种培养方式。

我在清华读书时是五年制,每年暑假只有一个月的休息,且每个假期都有实训。后来在加拿大滑铁卢大学工作,那里学生一年有三个学期,上课、工作、上课、工作,这样的节奏每四个月轮转一次,需要不断地找工作和搬家。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学生,有很强的自理能力和真实场景中的实战能力。

当下,很多人有一个观念——本科生一定要读研、读博,否则将来竞争力不足。而事实上,竞争力是在实战中培养出来的,学历不等于能力。如果本科毕业时已经达到高水平,甚至超越了硕士或博士,又何来竞争力不足一说?我们更希望培养出来的本科毕业生,能达到国内许多高水平大学硕士毕业生的水平。

两个必需的能力

《中国科学报》:定位类似“小而精、高起点、高水平、国际化”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已非独一家。东方理工如何找准自身坐标,实现差异化发展?

谭忠超:这几组词确实是许多新型大学的共同追求。有意思的是,多所大学的创办团队之间本身就有密切的渊源和交集,因此理念相通。但相通不等于相同,每一所大学都必须找到自己的独特性。

东方理工的独特定位在于“创新型”三个字。我们所说的创新型,不只是基础研究和科技突破,而是强调通过教育、科技、人才一体化发展,与地方产业深度融合,与区域经济共荣共生。

东方理工是由豪威集团创始人虞仁荣捐资创办的,其学科高度聚焦于六大战略方向:AI、集成电路、无人技术、新能源新材料、智能制造、生命健康。这些领域既是国家战略急需,也是长三角产业升级的关键。目前东方理工8个本科专业全部围绕理工科布局,并保持动态调整的灵活性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你拥有多年海外顶尖高校的教学管理经验。以你的观察,当下国内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最缺什么?

谭忠超:中国的高等教育历经多年发展,取得了长足的进步,中国已成为教育大国,正在向教育强国迈进。当下回答好“钱学森之问”、培养拔尖创新人才,还有两点亟待改进。

第一是发现问题的能力。我们的体系擅长训练“解题者”,给一个“命题作文”,学生往往能完成得很出色。但“从0到1”的创新需要的是“提问者”,是从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发现“哪里可以更好”的人。

比如,我们曾经这样考察学生,让学生站起来,观察自己坐的椅子,思考可以优化之处。这道题并不考查知识,考查的是观察与思辨。发现问题才能找到方向,这是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最核心的能力。

第二是敢闯敢拼的“企业家精神”。学生为了应试而刷题,主动出击、敢于挑战的意识有待提高。东方理工流淌着宁波籍企业家的血液——那种当年出海打拼、改变社会、改变世界的精神,需要我们传承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AI时代,知识获取变得轻而易举,高阶能力如何培养?

谭忠超:AI的知识储备已超越任何一位教授,熟记知识点已失去竞争价值。AI时代所需要的是能力——如逻辑思维、批判性思维、提问题的能力,是AI时代最重要的能力,也是一切创新的起点。学生面对既有的学术结论,应保持存疑态度——也许还可以改进,也许是错的,这样才能发现问题、提出问题。有了上述能力,还要形成自己的解决方案,组织团队去攻克。

此外,人文素养尤为关键。在AI时代,人文素养成为区分大多数人的特质。文科是创新的灵感之源,但一个人的品质、思维方式、美学概念、社会洞察,是AI所无法替代的。

《中国科学报》:站在十年后的节点回望今天,你希望东方理工给外界留下什么印象?

谭忠超:十年后,我们希望外界记住两件事。

第一,在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进程中,如果有一项育人改革是由东方理工率先探索并推广至全国的,就是这所大学办学的最大骄傲。

第二,宁波这座制造业单项冠军之城,如果能因一所大学的崛起,加快完成产业转型升级,这就是东方理工的另一大骄傲。

美国波士顿有麻省理工学院、加州有斯坦福大学,北京有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,杭州有浙江大学。我们同样期待,东方理工在开放与包容中,建成一所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一流大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