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化学家，组了个“局”聊哲学
2026年1月，“翔龙鸣凤科学论坛”参会嘉宾合影。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供图
■本报记者 陈彬
有段时间，中国科学院院士、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（以下简称港中大〈深圳〉）理工学院院长唐本忠为了一个论坛的名字大伤脑筋。
这个论坛原本叫“梧桐论坛”，是港中大（深圳）理工学院于2018年创办的一个科学论坛。2021年，第二届“梧桐论坛”在该校举行。当年4月，唐本忠就任该学院院长。
彼时，“新官上任”的唐本忠琢磨着把这个论坛做成品牌，于是安排同事把论坛名字注册下来。但没想到，这个名字早已被人注册，他们只能换名字。
“我们想过很多名字，比如学校前面有条龙翔大道，我们想叫‘龙翔论坛’，发现被注册了；又想根据校内的神仙湖取名‘神仙论坛’，当然也不行；我们甚至想根据校徽中的凤凰元素，取名‘凤鸣龙翔论坛’，但还是被人注册了。”唐本忠笑着说。
万般无奈，他们灵机一动：“要不把名字倒过来试试？”
回忆这段往事时，唐本忠正站在于今年1月举办的“翔龙鸣凤科学论坛”的开幕式上，他的话引起了现场一阵笑声。在这些会心一笑的参会者中，有中国科学院原院长白春礼，有中国工程院院士徐扬生、钱旭红，中国科学院院士张希、吴岳良、赵宇亮，也有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所长郝刘祥、教授张立英……
这场论坛的全称是“翔龙鸣凤科学论坛研讨会系列之第二届科学与哲学对话”，作为翔龙鸣凤科学论坛的一个“子论坛”，这场对话更像是唐本忠组的一个“局”。参与这个“局”的科学家来此的目的不是谈科学，而是“聊哲学”。
1被理解的“师爷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，很多科学大家随着年龄增长，最终都会深入思考哲学问题，比如牛顿、爱因斯坦……”那场对话结束后不久，唐本忠接受《中国科学报》采访时聊起这样一个话题。
没等记者回应，他自己解释了起来。
“因为科学与哲学都是人类认识客观世界的学问，两者本就有相互衬托、交融的复杂关系，所以很多科学家在突破知识边界时，都会自主或不自主地走向哲学探索。”他说。
唐本忠最初有这样的意识，还是在他求学的时候。
1982年，唐本忠本科毕业后远赴日本，师从京都大学教授东村敏延，攻读高分子合成化学专业博士学位。
“东村教授是世界知名的高分子合成专家，他的导师更是相关领域的‘大咖’。”唐本忠回忆说，那段时间，他很害怕接到“师爷”的电话，因为“他打电话不是和我讨论高分子问题，而是聊老子、聊庄子……”但彼时的唐本忠对此完全不了解。在他接受教育的年代，学校不教授老庄哲学。
不过，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，唐本忠慢慢理解了“师爷”。
“哲学时刻都在指导你的行为，当然包括科学研究。”他说，“比如做研究，结果要么符合预期，要么不符合。如果是前者，很多学生会很开心，觉得成功了。但如果懂一些科学哲学，你就知道这肯定不是最好结果，因为完全符合预想意味着研究没有任何突破。”
正因为如此，唐本忠半开玩笑地“抱怨”，很多研究生通常不告诉老师“最好的东西”。
唐本忠口中“最好的东西”，就是那些与预期不相符的实验结果。事实上，他在科研领域最重大的成就，就源自于20多年前，他的一名博士后在进行有机发光材料实验时，偶遇的一个与预期不相符的现象。
通常情况下，共轭分子会在稀溶液状态下发光，在结晶体状态下发光减弱或不发光，但那次实验结果却恰恰相反。唐本忠正是通过对这一“反常”现象的研究，在世界上首次提出了聚集诱导发光（AIE）的科学概念。
“该现象背后也有些哲学思辨的内容。”唐本忠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当前科研的主流哲学指导思想是还原论，即将复杂体系还原至简单的基本组成部分，将这些组分的性质搞清楚后，就能外推出复杂体系的性质。“简单地说，就是‘知道部分，就知道了整体’。”
但AIE现象怎么解释？
“这些简单分子在游离时不发光，聚集成复杂的晶体就会发光。这是否符合还原论的思路？”唐本忠说，“你合成一种分子，如果新分子没有预期的性质，你通常会把它扔掉，不会继续探索由该分子组成的材料的技术应用。如此，说明还原论的哲学思想已深深融入你的血液中。”
“所以，哲学与科学联系在一起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。”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，早在几年前，唐本忠就琢磨是不是可以搞一场对话，让科学家与哲学家面对面聊聊科学与哲学的关系。
2我们存在“信息差”
作为一位人文情怀很浓的科学家，港中大（深圳）校长徐扬生对于唐本忠的这一想法很是支持。有了校长的“背书”，唐本忠开始策划和组织这场科学家与哲学家的对话论坛。
在一次组会上，唐本忠首先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的学生和同事，该校理工学院助理教授丘子杰当时也在现场。
对于这个想法，丘子杰并不意外，毕竟作为唐本忠的学生，他在读博时就没少听老师念叨科学与哲学的这些事。但问题是念叨是一回事，办一场像样的论坛是另一回事。
他们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去哪找合适的嘉宾。
“筹办第一届对话时，我们完全没有经验，特别是不知道该怎样找到合适的嘉宾。”丘子杰说，他们对嘉宾的要求是既要在本领域有一定建树，又要对另一个领域（不管是科学还是哲学）有一定认识，还要有把这种认识表达出来的意愿和能力。
“唐老师在科学领域钻研多年，有一些人脉和资源。剩下的则要通过我们在网上查找‘关键词’，自己联系。”丘子杰说，这个过程显然不容易，但在此过程中，他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。
比如，在他联系的科学家群体中，大部分人对于哲学都有一些想法，但没有时间做深入思考。更重要的是，“很多人在自己的圈子待久了，习惯于作学术报告，但几乎不会涉及哲学思辨……”
如果说在“科学圈”，筹备团队遇到的难题是“找到合适的人”，那么在“哲学圈”，难题就变成了“如何找到人”。
筹办期间，唐本忠很想找一些研究科学哲学的学者，但港中大（深圳）并没有哲学系。“所以开始时，我甚至不知道学校里面有没有人在搞哲学研究。”丘子杰说。
幸运的是，一个偶然的机会，唐本忠结识了《财经智库》总裁张燕冬。在她的热心帮助下，“沟通哲学圈”的工作取得了明显进展。
2023年11月，在多方努力下，“翔龙鸣凤科学论坛研讨会系列之首届科学与哲学对话”成功举行。而丘子杰关于“学校有没有人搞哲学”的疑问，也在这次对话结束后，伴随着港中大（深圳）人文社科学院青年教师胡晓倩等人的加盟而有了答案。
“我们当然有人做哲学研究，只不过被放在了通识教育的‘大盘子’里。”胡晓倩的主要研究领域便是科学哲学，在她看来，国内从事相关研究的学者并不少。“当然，要找到既能讲科学内容，又能让科学家听懂自己所讲内容的学者还是有些难度的。但即便如此，这样的人也是能够找到的。”
但是，问题依然存在：为什么“科学圈”的学者找不到“哲学圈”的学者？
“因为两个圈子之间存在‘信息差’。”胡晓倩说，“大家不在一个平台，或者说，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平台，能让两个领域的学者感知到彼此。”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“科学与哲学对话”的珍贵性。
胡晓倩很珍视这样一个平台。就像她所说的，“我们需要让两个领域的学者彼此认识”。
3既然不能控制，那就不要期待
在首届“科学与哲学对话”的圆桌论坛环节，郝刘祥讲了这样一个故事——
一位研究生的研究结果总是与教科书上的模型不相符。这沉重打击了学生的研究信心。他的老师告诉他，“你再坚持三个月，如果还是套不上教科书的模型，我给你换题目。”
“这是一个哲学问题，但这对师生都不懂哲学。从哲学角度看，教科书上那些在几百年前的条件下推导出的模型，完全可能是不完善的，甚至可能是错误的、可以被推翻的。”郝刘祥说。
这一事例与前述唐本忠对学生的“抱怨”异曲同工，而类似这样的思考也从首届“科学与哲学对话”，一直延续到了2026年初举办的第二届对话。
华东师范大学原校长钱旭红受邀参加了这次对话。
钱旭红平时并不参加哲学论坛，但对于此次邀请，他却欣然接受。因为在这场对话背后，他看到了令自己更感兴趣的内容——思维。
“在我的认知中，一个从事科学研究的人，如果在更高的思维层面没有长进，便很难有创新，而思维往往又属于哲学范畴。”钱旭红坦言，自己与其说想聊“哲学”，不如说想聊“思维”。
不过，这并不代表作为科学家的他不了解哲学。事实上，从求学时开始，他便对中国古代哲学，特别是老子思想充满兴趣。这次对话中，钱旭红的演讲主题便是量子力学与老子哲学间的共鸣。
不过，他更感兴趣的依然是“思维”。
在钱旭红看来，很多古代哲学思想，除了其思想本身外，更值得现代人借鉴的是产生这些思想的思维模式，比如辩证思维、整体思维，乃至于某些“长期主义”的成长性思维。
郝刘祥讲的那个例子，正是学生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表现。
“指导学生时，我发现一个问题——大家都希望学生能触类旁通，但事实上，不同知识点之间很难做到触类旁通，只有某些思维方式才能在知识点之间迁移，进而实现创新。”钱旭红说，参加此次对话，他很希望能在这方面获得启发。
对于钱旭红的想法，唐本忠很理解。
“我当然希望能把这个系列论坛办好。但老实说，对于它能产生什么作用，或者说达成什么目标，我反而没有太多期待。”唐本忠说，他只是想搭建一个平台，让科学界和哲学界的学者有所交流，至于想交流什么、能交流什么，彼此间又能碰撞出何种火花，“其实都不重要”。
在唐本忠看来，只要是交流，总能碰撞出火花，但谁也不能控制这些“火花”在哪里出现，出现多少。“既然不能控制，那就不要期待，享受过程不是更好吗？”他笑着说。
不过，他还是有所期待的。
“我特别想让学生从中受到启发。”为此，每次对话，他都会邀请很多研究生参加，并在会议期间安排多场观众提问环节。每次提问时，学生们高高举起的手让唐本忠很欣慰。
胡晓倩也有些期待。她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下次对话，她特别想邀请一些从事生命科学研究和生物哲学研究的学者参加。“因为在探索生命本质的问题上，科学与哲学靠得更近，我很想看到他们之间碰撞出火花。”
同样有期待的还有钱旭红。
在这次论坛上，最让他难忘的并不是某位专家的发言，而是在中午用餐时，他与徐扬生、唐本忠、白春礼、吴岳良等一众科学家围坐在一起，一边吃饭，一边从小说聊到散文，从色彩聊到艺术设计，从科研聊到量子论……现场笑声不断，因为“每一次跨越知识学科的时候，就是一场惊喜”。
“如果下一次举办对话，您还会参加吗？”采访的最后，记者问道。
“一定会的，哪怕只是为了那场‘闲聊’。”钱旭红笑着说。